「真正的自由是分擔我們同胞身上的枷鎖,
用我們的真心和雙手,誠摯地使他人自由!
如果畏懼為沉淪及弱勢者發聲,那便是奴隸。」
-James Russell Lowell
1965年7月30日
郵政信箱2131號
台灣台北
自由中國
親愛的朋友們:
當我在寫這封信時,我們正位於颱風的中央。哈莉颱風正以某種莫名的急速向我們席捲而來。我們早已隱約聽說她正位於一千哩之外,但那樣的距離並不使我們恐懼,而是像一場遠在千哩之外的戰爭般虛幻,並在未來某日才會終結。
接著我們聽到:「全台灣進入二級警戒。」意味著颱風可能會登陸。但不久後廣播突然發佈消息:「全台進入一級警戒狀態,並且颱風的陣風已從每小時75海哩增強為每小時120海哩。」如果你曾經歷過颱風或是颶風,你就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樣的情況。
當時百葉窗緊閉,橫條、木板都已固定在門窗上。由於停電的關係,沒有燈光,電風扇不再轉動,就連平時的音樂旋律都戛然而止。當我在寫信時,為了得到光源而蜷縮在前方的玻璃門旁,心中祈禱玻璃不要被強風吹破。在之前的一個颱風中,這片玻璃就曾被吹破。當時碎片在空中飛舞,任憑大自然的風雨朝室內襲來。
樹幹在風中被來回凹折無數次後應聲斷裂。地上佈滿枝條,甚至連種在大盆栽中的棕櫚都被吹走,並在強風中無助地打滾。在颱風尚未侵襲的昨天清晨,我正想著圍繞我們濃密茂盛的花草樹木,乍看之下就好似伊甸園;而現在,眼前的光景就像大自然完全失去理智,雜亂無章,完全脫離上帝的掌控。
在這個月中,我曾造訪黛納颱風重創的地區──台東。街上隨處可見架著電纜的電線杆,如火柴般斷裂成兩半。附近的鄉村及小鎮都籠罩在遭到摧毀的悲傷之中。我從來沒有見過遭戰火摧殘之後的地方,但我想眼前的光景應該相去不遠。
當颱風來襲時,就可看出每棟建築物在當初建造時是否規劃完善、優良。據說過去的地震已使一間學校搖搖欲墜,所以當強風來臨時,它便應聲倒下,完全毀滅殆盡。然而,新建的火車站仍然毫髮無傷矗立著,真希望可以認識打造這座火車站的建築師。
四處的人們正忙著重建他們的家園,堅強不屈地接受無法挽回的悲劇。有些山上的人們則正在收割。我們的嚮導看著被狂風吹落至地上的米粒,感嘆地說:「這些收穫量僅是他們平常的一半。」這時我大聲說出心中的想法:「但他們還是會很高興能保有這些,畢竟都是食物啊!」他卻邊搖頭邊說道:「他們並不高興,因為這些並不屬於他們。」我問:「為什麼?」他說:「因為這是他們租借來的,當時候到了,這些便不再屬於他們。」
那些比較貧苦的人們,也就是這些山上的原住民,似乎永遠不可能逃離債主以及天災的威脅。想要提高他們的生活水準或是過得更舒適,就像要以凡人的力量拉高海平面般遙不可及。
在其中一個地方,有一家人在風災中全數罹難,只有一位年紀較長的兒子因為遠在他鄉服役而倖存。他雖然活著,卻孑然一身。若他回到家中,發現親人全都離他而去,會有什麼感受?
我在台東的那一天,天氣晴朗美好,彷彿颱風只是一場惡夢,甚至像是完全沒發生過。涼爽的和風從山上拂來,與從海邊吹來的微風相接。悶熱、灰塵瀰漫,時常處於一陣煙霧之中的台北,彷彿遠在彼方。
我們已經為那些在黛納颱風中失去家園的居民準備了新寢具,這禮拜我們則要提供給這些家庭大量的衣物。政府遲遲才送來那些失去家園者的名單,不過可以確定的是,他們對名單上的每個人都相當關切。
現在哈莉颱風正在肆虐著台灣,這也將會增添我們不少工作。我們住在山上,並且是由石頭搭建的房屋中,因此我們在這裡不管受到多大的摧殘,山下那些脆弱房子的情形一定更為慘重。
「我在破曉時分醒來並輕聲禱告,
祈求我能找尋並完成上帝交付給我的工作。」-Utako Hayashi
每天在辦公室或是我們忙著照料的地方都有五花八門的差事,沒有片刻的清閒!我們每天辛勤不懈地從早上8點努力到下午5點半,仍然有未完的工作。而星期日則是我們最忙的一天,所有的同工都要出發到各地去服務。
您應該還記得我們曾經計畫要帶著少年之家的孩子們(無家可歸的少年)到位於東海岸的花蓮,讓他們能在我們其中一棟校舍中度過暑假。
「我們在暑假暫時關閉台北的少年之家,如此我們便能修理和重新粉刷,並且或許還可以出售我們的一棟建築。」我高興的計畫著。我們已經在鄉村找到合適的地段來重新建打造少年之家,只要我們一有足夠的資金來建造,我們就會把機構從原址中移出。
我們的同工花了數星期的時間,調查少年之家裡每個孩子的背景。如果他們有親戚,我們就說服他們簽署同意書,好讓孩子們得以前往花蓮。因為在花蓮活動畢竟有些風險,例如在大海中游泳。所以除非有親戚為他們簽同意書,我們才會帶他們過去。
在他們出發的前幾天晚上,7個少年之家的孩子像是到最高法院申訴案子般,到我面前激烈抗議。
「我爸爸正在監獄裡!我要怎麼叫他幫我簽名?」一個孩子說道。
「我爸爸正在香港!我也沒辦法連絡到他。」另一個說。
「我們全家的人都搬走了!根本找不到他們。」另外一個大聲道。每個人都有特殊的情況,而最後我們也只能通通同意,希望天使能給他們特別的眷顧。
然而我們的計畫,對於這樣一個由一群孩子們組成、變數極大的一行人來說,似乎太過理想,以致不能承受任何的劇變。就在孩子們要出發的前一天晚上,4個男孩在外面玩耍。突然有一群陌生人(同樣是男孩子)來找麻煩,而我們的孩子也不甘示弱地還手,最後警察把他們通通帶回警察局拘留。
隔天,扣掉4個男孩,剩下的一行人開始出發前往期盼已久的「應許之地」──花蓮。當天晚上那4個男孩就被放回來了,在場負責的牧師於深夜打電話給我:「我這裡除了4個男孩外,還多了一個,他本來睡在市集裡,好像有流氓打算殺他。他已經前前後後進出少年之家好幾次了,我們應該收容他並找個醫生來看看嗎?」
好撒瑪利亞人在助人之前並不需要盤查對方的品性。「盡一切所能的幫助他。」我這樣告訴那位牧師。但事情還沒完呢,每晚孩子們回來,如果前門因為「我們的台北部門在暑假暫時關門」而上了鎖,他們就會爬水管、鐵條,或想盡任何可能的方法,每天早上成功地再次出現在那裡。
看來我們不能關閉在台北的部門,我們應該會帶這4個孩子一起到花蓮(山的另一頭),一個他們能在監督下學習、一天兩次的崇拜、游泳、健行、打球、栽種園藝,以及和同儕相處的地方。對於在台北加入的夥伴,我們必須抱持堅決的態度來處理。沒有人願意樂見收容流氓的少年之家,我們會接受那些孩子,而他們如果也願意接納我們的懷抱,便必須要遵守我們的「十誡」,如「不准攜帶刀械、不准吸菸、不准罵髒話、不准偷竊」等等。
讓人心疼的是,這些小孩竟然會認為他們需要刀子來防身!即使是在花蓮,在孩子們走進學校教室前,督導會吩咐所有人整隊站好,並檢查他們身上有沒有攜帶刀子或武器,有的話便沒收。為什麼這些孩子們會帶著這些物品呢?他們認為會碰到可能傷害他們的幫派嗎?難道即使在這樣小的孩子中也充斥著軍閥或是堂口這類組織嗎?一把刀對他們來說,比每天聽到的福音來的真實嗎?
為了兒童之家及兒童之家別館(大約150名孩童,由世界展望會贊助),我們計畫了一星期在海邊的活動。今天我們計畫要在海邊搭起去年用來當教室的帳篷,讓孩子們可以露營。
我們有一片和萬里營地鄰近的白色沙灘,附近還有一個小漁村。孩子們會被熱烈歡迎並被說服購買蔬菜、魚、肉、甜食等。對這小村莊的經濟來說,孩子們可是重要的外資來源呢!
當帳篷才剛搭好並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,災禍便隨之而來。村莊的村長發現我們的帳篷高度高過位在後方的寺廟,就驚恐地大聲嚷道:「裡面的神明會看不到大海!」我們的基督徒木匠當下也嚇傻了眼,要是他得大費周章拆除建物,並在另一處重新搭建,卻僅是因為異教信仰的緣故,那該如何是好!
幸好那位村長有個聰明的點子:「我會問問看神明,看祂是否在意。」他進到寺廟開始鞠躬、燒香、把茭高高擲向空中來探求神明的旨意。同時我們這位基督教的木匠則待在外面說道:「那個人在裡面詢問他的神時,我會禱告。」
很幸運的,茭以適當的方式掉落,所以他們決定神明是不會在意一星期看不到大海的。
我們為了萬里營地準備的禮拜堂已經開始搭建,希望明年此時能夠有更好的地方給孩子們安身。夏天時在這裡搭帳篷很不牢靠,如果有颱風侵襲,你只能匆忙的捲起帆布收好,不然會整張被掀開吹到海上。
我們總是時時注意著鄰國內的戰事,惟恐一個不注意它便會雷霆萬鈞向我們襲來。
從我辦公室的窗戶可以看到遠處朦朧的山脈層層相迭,但總有些日子會有白色或灰色的雲霧把它們層層包圍。
我女婿唐華南剛來到台灣時,有次在台北開車,他看到前方摩肩擦踵走在路上的人群時,驚恐地說道:「我根本看不到路了!」
有時,我們能瞥見遠方的山脈、或看到前方的道路。但其他時候當戰爭悄悄逼近時,我們彷彿無法預見未來,看不到前方會發生什麼事情。
瑪莉安、唐華南和他們的孩子現在住在湖邊,而唐和貝蒂在不久後則會帶著他們的3個小男孩搬到海邊的一隅。這4個年輕人對我來說是言語無法形容的莫大慰藉和幫助。只要在一起,我們就能面對撼動心神、讓人喘不過氣的挑戰,斷然壓倒對於現狀紛亂思緒的責任,以及每日逐步落入視線的夢想,直到我們被迫實現他們。
看似來自天堂的信息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傾瀉而下,以致我們幾乎無法一一達成。然而我們知道天使們都在觀看著,希望我們能理解並完成上帝的計畫。
對於那些在黛納颱風後,支援我們對山上居民救助工作的人,我們銘感五內。這使人在幫助不幸者時,有一種「永不孤單」的美好感受。在天堂裡,這些人會知道你曾幫助過他們,即便你現在見不到他們。
有時正在為事情心煩時,我總會劇烈的頭痛,但每當記起「主永遠與我同在」,我便會放鬆。我很好奇有多少士兵死在戰場時,這些美妙的字句繚繞在他們唇邊?
願愛永遠與在家鄉愛戴主並試著協助的人們同在。
服事主的,孫理蓮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