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可曾聽見翅膀的滑動,
打在深鎖的門上,
天使停留在古老的地方。」
-Francis Thompson
1964年7月5日
郵政信箱2131
台灣 台北
親愛的朋友們:
我心裡一直想著:「幾天前的這個時候他們還活著。他們不知道就在午後,他們和命運有一個死亡約會。」飛機載了整機的美國士兵和中國人飛到澎湖列島度假一天。他們包了最可靠的美國航空公司的飛機。在回程的班機上,美國航空公司多載了一些旅客。我們不知道是否因超載或是飛機本身太老舊而引起墜機。下午5點40分,在旅程的最後一站,飛機在空中爆炸。無人生還,57名乘客都罹難。
禮拜天清早天快亮的時候,我聽到有人叫我。這位鄰居告訴我:「昨天飛機墜機,整機的人都死了。」我震驚地問了幾個問題,然後說:「飛機上沒有我們的人。」
他回答說:「有,這就是我來告訴妳的原因。有一個美國士兵帶了一個兒童之家別館的小男孩搭這班飛機。」
這件事情事先並沒有知會我,也沒有徵得我的同意。我想這個士兵是想先招待這個男孩,事後再讓我們知道。即使我事先知情,假如他有徵得男孩祖母的同意,我也會答應。因為從事情的表面看來,這趟旅行應該是安全又快樂的。
我們趕到機場,然後發現這個士兵在旅客名單上註記小男孩是他的妻子。他這樣做可能純粹是為了博君一笑。但是現在人都死了,這個小男孩沒有註記真正的身份。就航空公司所知,小男孩是個外國女人,是美國軍人的妻子。
我們開長途的車,下到飛機失事的地方。因為斷橋和路面不平整,我們必須繞道。時間的延宕讓人生氣,因為我們想快點到達現場,辨認這個小男孩。而我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11點了。在刺眼的陽光下屍體被陳列,屍塊大致被拼湊在一起。這就好像一個可怕的拼圖遊戲,要把殘缺的屍塊拼合在一起。
在艷陽下,腐屍的味道讓人難以忍受。我從來沒有見過戰場,但這場景就像戰場一樣。有些屍體臉不見了,衣服也不見了,到處是殘缺的屍塊。人們在稻田裡四處搜索。
兒童之家別館的負責人陪同我。我們一具具地察看屍體,想辨認出男孩。當我們有點受不了的時候,我堅定地跟負責人說:「我們絕不能放棄。當耶穌說好牧人的故事時,祂說一定要將羊找著。」
最後,有人說服我去站在小屋的旁側,好躲避襲人的熱氣。當我站在那裡,為這聰明善良的男孩哀痛時,有人安靜地靠近我,問道:「你是為誰悲傷呢?」
很快地其他人也跟著他客氣地問了一連串的問題。我因悲傷神情呆滯,不經心地回答了一些問題。之後,我看見他們正在紀錄我的回答內容。突然之間,我回神了。我問說:「你們是新聞記者嗎?」其中有一個人點點頭。我接著請求他們,「不要把這段訪問刊在明天的新聞上。因為我們要事先通知男孩的媽媽和祖母。」他們答應了,並且也守住了承諾。
我們找不到男孩的屍體,甚至是任何的屍塊。有人告訴我們:「有些屍體已經被送到機場要運到台北。」於是我們又開了長途的車回家。就在深夜裡,我們在機場等待屍體被運來。而就在飛機到達時,下起了傾盆大雨。
有人建議我們:「明天再回來找找看。」隔天,兒童之家別館的負責人從內衣褲上的名字找到了男孩的屍體。然而找不到他的頭,可見飛機爆炸的情形一定是非常猛烈。
男孩的媽媽也從南部上來了,她非常憂傷,但也很擔心祖母,因為男孩是祖母生命中的大喜樂。他們的親戚圍住我,定睛望著我說:「跟祖母說謊。也跟兒童之家別館的小孩說:要跟祖母說謊。否則祖母會傷心逾恆。」
就在此時,我感受到撒旦在我旁邊,惡意且得意洋洋地等在那裡。這誠然是一個古老的試探「為惡以成善」。
我告訴他們:「我們絕不說謊。我們也絕不會教孩子們說謊。當你把男孩安置在我們的基督教機構,你就冒了一個風險,你把孩子擺在絕不說謊的人們中間。」
之後,他們又要我們編織另一個較可接受的謊言。他們彼此柔軟而急迫地低語著,他們的話語就像海浪拍著海岸。然而這海岸是個堅石的海洋,因為我堅定地告訴他們:「我們絕不說謊;我們的組織中也容不下說謊的人。」這些非基督徒比較能了解我話中的威脅,甚於瞭解我們對原則與真理所持的堅定立場。
隔天電話聲響,我疲倦地想著:「他們要再次展開疲勞轟炸戰嗎?」然而,不期然地他們說:「我們已經決定要說實話,但是我們要你向祖母告知真相。我們會把她帶來你這裡。」
祖母知道真相後,當場歇斯底里,有輕生的念頭。然而,我們輪流陪她禱告,而她也相信,身為基督徒,日後會在天上再看到她的孫子。
有大概20個美國人在飛機上,也有一些華僑。其中有一對夫婦是百萬富翁。當晚他們在一家最大的飯店,要請600個客人吃晚餐。七點鐘時客人都到了,只是這對男女主人尚未到達飯店。七點半的時候,飯店的經理說:「飛機誤點了。我們確定他們不要你們等,請先用餐。」當晚宴結束時,有人當場宣布:「我們確認飛機失事了。男女主人在下午5點40分喪生了。」這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,去吃一餐由死去的主人所訂的大餐。
全島都被悲傷的氣氛環繞。我們有種肅穆的感覺,因為生命是如此輕易又無可挽回地逝去。
美國喬治亞州奧特蘭大的監獄牧師來台,而我們已經引頸期待了好幾個月了。四處都是喪禮和悼念,我很難在報上找到欄位宣布他已經抵台了。
空難發生之後,縱使有悼念和悲傷,但我記得路上仍有迎親的喜事。迎親的車隊伴同新郎和新娘的禮車,喜氣洋洋。空難的人身亡了,但太陽依然照耀,老百姓的快樂和計畫依然如故。
我們問一個農夫:空難發生的地點在哪裡?因為我們知道就在附近,但他顯得漠不關心,就好像不知道也不在乎。他雖然沒有說出來,但從他的態度,我們可以推斷出他覺得:這些空難亡故的人是自冒風險,是自找的。
天空很晴朗,其間的雲也反常地閃亮著。好像有新的天使在下望人間。
我們邀請監獄牧師派克來台推動監獄的事工。雖然有空難的悲劇發生,我們仍然做了一個行程安排讓牧師拜訪全台的監獄,我們分送卡片給受刑人,問他們是否需要聖經和聖經函授課程,而在監獄的書架上,我們也陳列許多基督教的書籍。
昨天在女子監獄,牧師問有多少人要決志信主,有許多人舉手表示要信主。我們的福音是人們黑暗中的亮光,是無助者的希望,救主將引導人過嶄新而快樂的生活。
我們的原住民學校有畢業典禮。有15名助理護士從女子習藝所護理班畢業,有82名男孩從義工學校畢業。這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場合。學校裡大約260名女孩,他們穿白衣藍裙,兩兩成對地魚貫進入教堂,她們奮鬥多年,直到如今,彷彿美夢成真。
我的女婿唐華南擔負著規劃五個學校課程和師資的重責大任,我則負責清理、衣食、寢具等雜務。
在花蓮辦畢業典禮時,我們和當地的督導們有一次特別會議。他們對於未來有一個異象,特別是為那些無助的人們。我們很高興地聽他們的計畫,雖然要追加幾千元,我們依然喜樂地擺在主的面前,因為我們不是為自己說話,而是為了這些無依無助的人,我們放心大膽地為他們代求。
以個人來說,我知道我的食物過於所需,我的衣服過於所需,我房子裡的東西也過於所需。我的朋友之多也過於我所配得;我們大家都有同感。泰勒(J. Hudson Taylor)曾堅定地說:「神要照我們所擁有的審判我們。」因我們有餘,我們要向部落的年輕人伸出愛的膀臂,給他們機會。
「若你今日需要援手,在艱難人生路上,請抓住另一隻手;
親愛的主,握住我手,握住我手。」
-Mary E. Kendrew
服事主的,
孫理蓮
